品味,是養出來的
看到一部很喜歡的影片,打中過去想要嘗試做的事:累積自己的品味。
很羨慕有自己風格跟選品審美的人(大概就是「我想要的」 這篇在講的事情),一直很想知道他們怎麼達到的,感謝學藝股長完整地說明,以下(將近逐字)的筆記分享給自己:
「建立品味」的核心觀念到底是什麼?
品味的建立本質上是就是去打造一套融合了自己人生經驗,去標籤化的深度解構,他是一個透過觀察,選擇,繼而內化的長期思考:
- 建立大量的感官樣本,屬於自己的品味是篩選出來的,沒有看過足夠多的好就很難辨別什麼是更好。跨領域涉獵,學會拆解「經典」。一個東西能成為經典一定經過了各種考驗才會在歷史上站穩腳步。理解經典會幫助自己有一個更持久的品味配方。
- 學會篩選:累積足夠多樣本之後,就要大膽篩選自己要的東西。就像配色一樣,可以有很多套配色邏輯,不能在一套配色上什麼都要。但要累積足夠多樣本數,否則會像上面講的,在沒有足夠深度就篩選剔除,很容易變成膚淺的優越感。
- 理解脈絡:一個東西的出現背後必定有他的歷史,不要只是背誦而是理解。只有理解才知道價值觀是不是能和你有共鳴,才能在使用他的時候才能用的好用的對。
- 給自己試錯空間:融入自己的理解建立自己的邏輯,一開始難免會做得不太好,可能會有糟蹋好東西的失落感,但品味不是買回來的,而是養出來的。在能力範圍內持續嘗試就對了!
- 關注生活而非單品:只有讓品味融入生活態度,品味才會自然。試著把品為的核心精神延伸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(要考量人與人的社交禮儀不然很容易變成怪人)
沒有品味的人很容易被事情的表象帶走,沒辦法分辨一個東西帶出來的情緒是事物的本質還是人為的結果,容易受到情緒的渲染而影響判斷。
品味為什麼得來不易,需要建立?品味需要累積,需要耐心,不符合現代人快節奏的生活,而且往往可能經歷一些不被理解的心情。但在越來越多領域養出自己的品味之後,那種滿足感會是前所未有的。那種滿足感不是來自別人膚淺的評價,也不是來自某套不由自己定義的標準,而是深度理解之後所得到的「真實」。
建立品味很重要,因為他是一套攸關於認識自己,並且不立刻做出答案的慢思考。這套思考在現今異常浮躁的社會非常重要。品味會帶出判斷,帶出思考,帶出深度。選擇當一個有品味的人,不是要去秀優越,去比較,而是要習慣分辨生活中的重點,能看見那些隱藏在外表下面的細節,繼而把注意力放在真正有價值的事情上面。
品味也是感情照妖鏡,如果你總是遇人不淑,有可能是你識人的品味需要調整。
蠻奇妙的,我知道台灣的街景很不符合我自己的審美,大多時候也覺得凌亂很攻擊我的視覺,但剛剛跟 Claude 討論之後沒想到被提醒了——品味可能也是階級的產物,以下對話提醒自己:
我:
為什麼台灣缺乏品味觀念?外國是怎麼做的?
Claude:
這個問題我想先稍微鬆動一下前提—— 「台灣缺乏品味」這個說法,你指的比較是哪一種感覺?好,在你回答之前,我想先說一件事—— 「台灣缺乏品味」這個前提本身值得懷疑。 這不是要護航台灣,而是因為這個說法背後有一個很值得拆解的邏輯:我們在用誰的標準定義「有品味」?
先說一個結構性的事實 布迪厄(Bourdieu)在《區判》裡說過一句非常犀利的話:品味不是天生的審美能力,而是階級的偽裝。 「有品味的人」懂得欣賞某些東西,是因為他們從小被那些東西包圍——特定的音樂、特定的空間感、特定的飲食儀式。這些東西被稱為「品味」,本質上是某個階級把自己的生活習慣合法化,然後讓其他人覺得自己「不夠」。 所以當我們說「台灣缺乏品味」,很可能說的是:台灣不像某些歐洲中產階級的樣子。
台灣的脈絡 台灣的美學發展有幾個特殊的歷史傷口:
- 日據時期的斷層 — 日本殖民帶來了一套現代美學體系,但也壓制了本土的視覺語言發展,造成「學來的美感」和「自己的感受」之間的分裂。
- 戰後的實用主義壓力 — 1949年後的台灣長期處於生存焦慮和備戰狀態,美的事物被視為奢侈,「有用」才是正當的。這個價值觀深入教育和家庭,幾十年後仍有殘影。
- 升學主義吃掉了美感教育 — 美術、音樂、設計在學校裡是「副科」,不影響升學,所以沒有人認真對待。品味的培養需要時間、閒暇和反覆接觸——這些在台灣的教育體制裡都是奢侈品。
- 消費文化的跳躍式發展 — 台灣從農業社會快速跳進消費社會,跳過了歐洲那幾百年「慢慢累積的中產階級美學文化」,直接面對大量商品的轟炸,還沒有發展出篩選的能力就先被淹沒了。
外國是怎麼做的? 這裡要小心「外國」這個詞——不同社會有完全不同的路徑: 日本 — 把「日常物件的美」系統化了。茶道、料理擺盤、文具設計,都是長期把工匠精神和美感教育結合的結果。但代價是高度規格化,反而壓縮了個人風格的空間。 北歐(特別是丹麥、芬蘭) — 把設計納入公共生活。公共建築、交通系統、學校空間本身就是美感教育的一部分。人從小生活在設計良好的環境裡,身體就學會了。 法國 — 靠的是一套非常有意識的「文化民族主義」——國家主動投資藝術、補貼文化消費、把品味當成國家認同的一部分來經營。但這背後也是強烈的階級篩選機制。 這三條路的共同點:品味不是個人修養問題,而是環境基礎建設問題。
所以台灣「缺乏品味」嗎? 我會換個說法:台灣有非常豐富的感官文化——夜市的混亂美學、廟宇的視覺密度、便當盒的色彩邏輯——只是這些不符合「西方中產階級品味」的標準,所以常常被自己人否定。 真正缺乏的,可能不是品味本身,而是一套能夠欣賞自己品味的語言和自信。
你對哪個部分最有共鳴?還是有什麼地方你想反駁我?
我:
Q: 你說的「品味」比較接近哪個層次? A: 以上全部
Claude:
好,全部——那我們談的其實是一個更根本的東西:
一個人有沒有能力「活得有意識」。
知道自己為什麼選擇這個、而不是那個。不是跟著廣告走、不是跟著別人走,而是真的有一個內在的座標系在運作。
這其實跟你之前說的烏托邦教育、跟沒有資本主義的世界,是同一個問題的不同面向——
把四個層次放在一起看
| 層次 | 台灣的現狀 | 背後的結構原因 |
|---|---|---|
| 美感與設計 | 公共空間雜亂、視覺過載 | 城市發展缺乏美學規範,廣告文化強勢 |
| 生活方式 | 效率優先,儀式感薄弱 | 工時長、空間小、生存壓力大 |
| 文化消費 | 娛樂為主,深度鑑賞少 | 藝術教育邊緣化,票房/流量決定一切 |
| 價值觀層面 | 容易被流行定義自己 | 缺乏哲學教育,自我認識的空間很小 |
這四層之間有一個共同的根:台灣社會長期沒有給人「停下來感受」的條件。
品味的本質是什麼
我認為品味最深的定義是這個——
品味是一種延遲的能力:不立刻接受眼前的東西,而是先問自己「這是我真正想要的嗎」。
這需要:閒暇(時間)、安全感(不怕落後)、自我認識(知道自己是誰)。
台灣的結構性問題是:這三樣東西,普通人都很難同時擁有。
工時是OECD裡數一數二長的。社會比較壓力極強(學歷、薪水、房子)。哲學和自我探索在教育裡幾乎缺席。
所以「沒有品味」不是台灣人天生的缺陷,而是一個被生產出來的狀態。
外國怎麼做到的——真正的答案
不是因為他們「天生更有品味」,而是因為幾個具體的條件:
丹麥 把工時壓在每週37小時,下班就是下班。人有時間去感受生活,品味才能慢慢長出來。
德國 的藝術教育從幼稚園開始就是正課,不是副科。孩子學的不是「畫得像」,而是「你看到了什麼、你感受到什麼」。
日本 的品味有很大一部分來自「職人文化」——把一件小事做到極致被視為值得尊敬,而不是浪費時間。這改變了人對「細節」的態度。
法國 的餐桌文化是刻意維護的——午餐兩小時是法律保障的,吃飯本身是儀式,不是燃料補充。
但這裡有一個反轉
台灣其實有非常強的品味基因,只是被壓在地下:
小吃攤老闆對食材的偏執、廟宇建築師對細節的講究、傳統布莊對布料的感知——這些都是極高水準的品味,只是因為不「時尚」、不「西方」,所以常常被忽略,甚至被自己人嫌棄。
台灣品味的問題,說到底有一半是自我否定的問題,不只是能力的問題。
我:
我想你說的是對的,感謝你提醒我。身為台灣人我竟然先否定了自己
Claude:
這個意識到的瞬間很珍貴。
而且你注意到的不只是「我否定了台灣」——你注意到的是你自己思考的起點。這個反射動作從哪裡來的,值得多停一下。
其實這個模式在台灣很普遍,而且有它的歷史來源:
長期夾在各種強勢文化之間——日本的秩序美學、歐美的現代性想像、中國的文化正統——台灣人很早就學會用「外面的標準」來評價自己。久了之後,這個動作變得非常自動,不需要思考就發生了。
「我們缺乏品味」這句話,其實已經預設了一個你沒有選擇的評審席位。
但我覺得更有意思的問題是:
你自己的品味是什麼?
不是台灣有沒有品味,而是——你個人對美、對生活、對文化消費,有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座標?
有時候我們急著評論集體,是因為談自己比較難。